何以龙海｜“顾全大局”与“向海图强”
闽南之隅，龙海向海。作为漳州建设现代化滨海城市的核心区，龙海正加速从县域经济到都市圈经济的蝶变。在“十五五”开局之际，央广网记者走进这座小城，记录产业的向新而行、触摸城市的肌理与温度、重温龙江风格的崇高风范，看见千年帆影也感受向海而兴，看见发展也感受民生。我们尝试以“何以龙海”的时代之问，通过全域视角在解构滨海新城的生长逻辑中，去勾勒漳州东部版图上即将铺展的“拥江达海、产城融合”的共富共美画卷；去挖掘龙海如何以其独有的韧性，在守护与创新之间，重笔写下“闽南精神”的时代注脚。
央广网漳州3月10日消息 中国东南沿海版图上，九龙江以其磅礴之势劈开山峦，在入海口冲积出一片丰饶的平原。取原“龙溪县”与“海澄县”合称，这片土地得名龙海。
独特的地理坐标，让龙海拥有了双重身份：它是农耕文明“安土重迁”的粮仓，也是海洋文明“向海图强”的起点。千百年来，“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始发港”“堵江抗旱淹千三、救十万”的文明激荡，在此地沉淀出两张璀璨的文化名片——月港“海丝”文化与“龙江风格”。
一个承载着“通万邦”的商贸记忆，一个镌刻着“济天下”的精神丰碑。看似时空相隔，实则文脉相承。日前，央广网记者走进福建省漳州市龙海区，试图探寻在新时代浪潮中，这座滨海新城如何解码这两大文化基因，又如何在“江与海”合奏中，重塑城市的精神气象。
行走在龙海区海澄镇豆巷村的石板路上，“月港”这个神秘与承载无限想象的词汇逐渐撩开面纱，时间仿佛仍停留在“海舳鳞集、商贾咸聚”的明代。
月港因“外通海潮，内接山涧，其形似月”而得名。如今，斑驳的七个码头——溪尾、容川、饷馆等，在不足一公里的江岸上依次排开，它们是历史的“活态”见证。“每个码头都有一条街巷通往镇区，巷子里都会‘驻守’不同的宫庙。”在月港古镇历史风貌区，讲解员蔡秋萍的话语里透着对这片土地的熟稔。她告诉我们，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要接待六七拨客人。当年，海商们从这里启航，带着丝绸、瓷器，去往东西洋，换回滚滚白银，也带回番薯、马铃薯、花生，深刻改写了中国人的饮食图谱。
读懂月港，要先读懂世界。正如学者万明所言，全球化并非西方大航海的单向产物，明代中国的白银需求将亚、欧、美洲纳入同一贸易网络。月港正是这一进程的核心枢纽之一。
郑和下西洋逾130多年后，1567年隆庆开海，月港成为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同年朝廷颁布“银钱兼使”法令，首次以法权形式肯定白银的合法货币地位。
此后近百年，明代中国这个白银“吸泵”经由月港泵入约3.3亿两白银，占当时世界总产量近三分之一，同时开海完成了关税从实物到货币的转变，一条横跨太平洋的“白银—丝绸”贸易链就此形成。从这个意义上说，月港不仅是中国的月港，更是世界的月港，它是中国第一次以民间贸易方式主动参与全球化进程的历史见证。
五百年后的今天，龙海正深入挖掘“海丝”文化，主动对接福建海丝文化公园建设，让月港从全球化起点的历史深处，驶入共建“一带一路”的壮阔航程。
古代月港“天子南库”的传奇，在龙海区政协文史员洪达勇的书房里，被以另一种方式“转译”续写着。桌案上，摊开着乾隆版《海澄县志》的校注手稿。“这些史料就像散落的拼图，我们得一块块拼起来，才能让月港的故事站得住脚。”洪达勇说，从1988年至今，龙海历届政协编纂的18部月港研究专著，成为连接古今的桥梁。他分享自己研究月港历史得出的体会：当全球化的浪潮叩响海岸，月港得益于地理偏远率先发展成隐秘的海上贸易枢纽，“见过风浪中贸易的龙海人，那时起便根植勇于开拓的‘向海’精神。”
而在不远的龙海区博物馆储藏室里，福建省考古研究院的专家们正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新发掘的明清瓷器残片。“人类生活地层、133件陶瓷器碎片，每一次考古发掘，都是在‘唤醒’地下的秘密。”龙海区博物馆馆长李良庆说，随着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深入和月港遗址专项考古调查的展开，月港的历史轮廓正变得愈发清晰，“我们正在对疑似月港督响馆遗址申请主动性考古挖掘。”
漳州月港中国帆船营造法式非遗传承人郑水土正在制作福船模型（央广网发 张语欣 摄）
真正的传承不仅存在于书斋里、展柜中，更在匠人的手掌上。作为适合远洋航海的古代船型“福船”的一种，漳州月港中国帆船营造法式成型于明代中期，传承延续至今。年近古稀的郑水土是这项技艺的非遗传承人，也是郑氏造船家族第六代传人。他的一生，都在用木头和薯莨染帆传统技艺，复刻那个风帆时代的荣光。“以前造大船，是为了讨生活；现在造模型，是为了留住记忆。”既做传统龙舟，又做福船模型，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一根根龙骨被精准拼接，仿佛也在接续一个民族拥抱海洋的记忆。
如何让这份古老的“海丝”文脉重焕光彩？龙海的选择是“修旧如旧，活态再生”。
从政府对码头、宫庙、古街巷等遗迹修缮保护，到“朱子帘”、出海祈福等传统习俗在民间流传，蔡秋萍有着切身感受，“这些年家乡大力推进月港海丝文化遗产保护利用，让月港的历史价值重新被看见。”作为讲解员，蔡秋萍说最大的体会是“文化传承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共鸣”。
不仅月港，走在龙海的大街小巷，就能与丰富的“月港记忆”来个偶遇。非遗南音吟唱着明代商船往来时的丝竹之声；漳州窑素三彩烧制技艺延续着明代外销瓷的薪火；明末清初农民栽种于港边护岸的竹子编成“北岸篮”，紫泥北岸篮编制技艺传承至今；闽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将融合闽南与南洋风格的后港古街骑楼“修旧如旧”，体现着非遗活态传承。
有“月港后花园”之称的后港古街里，一间老建筑改造成“港务司”主题咖啡馆，保留了原始的骑楼结构，菜单封面却是明代市舶司的文书样式。“深受年轻人的喜爱。”运营方负责人说，这种“修旧如旧、功能再造”的模式，让沉寂的古街重新响起了市井喧嚣。
“保护好月港遗址，就是守护龙海的文化根脉，就是赓续海丝的文化薪火。”龙海区委书记叶毓在接受采访时表示。2025年7月，龙海区召开月港“海丝”文化遗产保护利用专班工作会，明确提出要主动对福建海丝文化公园建设规划，强化月港在海丝文化带中的枢纽地位。
从明代“全球化贸易”起点，到如今“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区”，龙海企业家们带着面包、糕点等，沿着新时代广阔的航线前行，将健康休闲食品卖向全球。食品博览会上万商云集的景象，是千年商港基因在新时代的华丽转身——变的是一艘艘商船变成了一车车货柜，不变的是向海而生、敢为人先的胆魄和开放包容、和谐万邦的气度。
不可否认，月港时代是漳州1300多年历史上的高光时刻。“打造‘月港’城市IP、重现昔日繁荣景象”，已成为龙海共识。
五百年前，月港以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书写了“市镇繁华甲一方，古称月港小苏杭”的传奇。今天，地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核心区，龙海区正以更加宏阔的视野、更加务实的举措，迎来新生。
一江奔腾入海流。如果说九龙江入海口的月港传奇故事，给予龙海闯荡世界的胆识，那么其上游拦江大坝“筑起”的“龙江风格”，则为这座城市注入了守望相助的心魄。
在龙海区榜山镇洋西村，81岁的郑维老人每天傍晚都要到龙江颂景区散步。眼前碧波荡漾的九龙江，总能把他的思绪拉回1963年的那个春天。
那一年，百年大旱。为了挽救下游十万亩良田，榜山公社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在自己的家园筑坝堵江。这意味着，1300亩即将丰收的稻田、20多座砖瓦窑、22艘渔船的捕捞作业，都将沉入水底。这是一种“丢卒保车”的决绝。“淹千三，救十万”壮举最终凝结成了轰动全国的“龙江风格”——顾全大局、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团结协作。
“丢卒保车，农民一家人。”时任玉枕大队党支部书记黄九驶（谐音）用最朴素的语言，做通了村民的工作。而玉枕汉子们更是“自掐喉咙”，在激流中潜入一丈多深的水底叠沙包，合龙大坝。这是一种源自土地深处的质朴大义，它不讲高深道理，却关乎生死抉择。
资料图片：九龙江西溪堵江时的劳动画面（央广网发 漳州市龙海区文化体育区和旅游局供图）
60年过去了，干旱的警报早已解除，但“龙江风格”却并未尘封。它像江水一样，改道进入了城市发展的新河床。
“龙江风格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融入龙海人民血脉的精神财富。”龙江风格研究会会长林兆明对此深有体会。将个人发展深深融入九龙江从“血泪河”变成“幸福河”历程的林兆明，2025年6月带领宣讲团跨越数千公里，来到新疆。
在木垒县中学，宣讲团为孩子们解读奉献的时代价值。在大黄水泉边境派出所，他们将当年的抗旱与戍边类比：“当年守护的是丰收，现在守护的是国土，精神一脉相承。”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让戍边民警热泪盈眶。
“龙江风格”在新时代传承中焕发新内涵。林兆明说，在龙海本地，这种风格更体现在一次次“舍小家为大家”的现实选择中。
龙江风格研究会会长林兆明讲述龙海人与九龙江的故事（央广网记者 龚雯 摄）
为了支持厦漳同城化发展，榜山镇马崎村的村民黄小贩，在蘑菇房征迁协议上签下了名字。“我们榜山人是最讲风格的！不能为了个人利益，破坏了厦漳共饮的好水。”为了保护九龙江北溪这条厦门80%用水的“生命线”，马崎村的蘑菇产业实现全行业退出。
“从上世纪90年代起，为了支持漳州开发区、台商投资区等三个开发区建设，龙海人民一次次搬离祖厝，让出土地；为了厦深铁路、龙厦高铁的建设，龙海让出了黄金宝地。”林兆明说，这种算大账、顾长远的思维，已内化为龙海干部群众的行动自觉。
如今，伫立在西溪水闸，头顶是闽南燕尾脊，身旁是红砖白石墙，可以感受到九龙江流域水清岸绿景美的壮美风光。承载“龙江风格”的西溪水闸，不仅是叠加防洪、灌溉、生态保护功能的水利工程，还被打造成龙江颂景区，形成了“展在闸上，闸在展中”的独特体验空间，更成为人们登临远眺、回顾“万人千船堵西溪”壮举的现场教学点。
游客和学员们在这里看到的，是60年前的一曲壮歌，更是龙海在区域协同发展中始终秉持的大局观。这正是“龙江风格”在新时代最生动的注脚：它不是简单的牺牲，而是更高格局的共赢。
龙江颂景区内，西溪水闸与九龙江畔的壮美风光互相呼应（央广网发 胡智勤 摄）
1967年动工兴建“西溪桥闸”，2022年启动“西溪水闸”除险加固工程并于2025年竣工，一代代龙海人用行动在回答“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林兆明表示，当年堵江截流是为了抗旱保收，为的是生存，今天，九龙江系统治理是为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长远布局，更彰显了龙江风格在新时代的赓续和实践。
从中也可以窥见，60多年以来，漳州以九龙江流域为舞台，努力绘就了一幅“一城花海半城湖，水光山色与人亲”的宜居画卷，成为了如今漳州“百业＋文旅”融合发展的生动实践。
陆地江河的归宿，也是海洋征程的起点。从月港的码头到龙江的闸口，从郑水土手中的船模到林兆明口中的故事，我们在龙海看到了一种清晰的文化演进逻辑。
月港的“海丝”文化，赋予了龙海人开放的视野和搏击风浪的勇气；龙江风格，则塑造了龙海人守望的温情和顾全大局的智慧。前者是“敢为天下先”的闯劲，后者是“愿为天下谋”的担当。
一江一海，一内一外，张力十足，在九龙江奔腾入海不止息的历史浪潮中实现了统一：正是因为有闯海的积累，才有了反哺乡土的能力；正是因为深爱这片乡土，才更要有闯荡世界、为家乡赢得未来的雄心。
向外，龙海开放拼搏的全球视野从未中断。健康食品产业走向世界市场的大潮中，一家休闲食品企业年纳税额在“十四五”期间从4000元跨越到1000多万元；东园镇一个果蔬种植基地十余年做到“零农残”和出口日本标准；洪达勇等学者提倡以“大月港”概念开展月港系统研究与保护，并以国内外“联合申遗”路径挖掘其全球价值。正如龙海区委书记叶毓所描绘的那幅蓝图：“海丝古月港，龙江水悠长。而今从头越，扬帆再启航！”
向内，龙江精神最动人的部分，其实是普通人在绝境中抱团自救的生命力。它讲述的不是一个圣人要求凡人牺牲的故事，而是平凡人们明白了“大河有水小河满”，为了守护自己所爱的人和土地，选择暂时放下小我，去成就一个大“我”的全局观。正如龙海人，以“九龙江有水就不算旱”的魄力，从根治水旱洪涝，到清退工厂和养殖治污，再到生态治理文明实践，让九龙江从“血泪河”蝶变成“幸福河”；也如共同富裕征途上的东园镇村民将田地交付于跨村联建党委统一流转，实现高优果蔬农业远近闻名，“村民、企业、村集体”钱袋鼓的共赢。
当记者尝试问到两种文化的共性，林兆明顿了顿说：“在于勇于挑战、不怕困难的精神。”这正深深作用于龙海人的基因，不忘用历史的重音叩问当今每一个重大抉择时刻。
今日的龙海，正以文化为桨，以精神为帆。在全力打造“厦门湾南岸滨海新城”、融入“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建设”的征程中，这座从历史深处走来的滨海新城，正找准自己的航道，奋楫于新时代浪潮，既带着月港的千年涛声，又怀着龙江的万古柔情，驶向更广阔的蔚蓝。
鸣谢：漳州市龙海区委宣传部 漳州市龙海区文化体育和旅游局 漳州市龙海区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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